原来电影《长恨歌》把王琦瑶的故事剪了个七零八落。

　　王安亿的小说里，王琦瑶一共有六个男人。和她发生关系的有四人。

　　程先生是王琦瑶的底子，是她最早开化发现了王琦瑶。使王琦瑶从闺阁少艾变成了沪上淑媛。王琦瑶也知道程先生的心意，但刚出道的时候，心里正盼望着，还不能把程先生完全放在心里。女人年轻的时候是要憧憬和幻想的，这谁也挡不住，通常最早撞进她生活的却是最不容易得到的。

　　李主任才是王琦瑶的肩膀，也是女人的势利。安稳的生活不必说，出入的场面就够体面。一切都配得上王琦瑶这个上海选美的“三小姐”。唯一让王琦瑶心中空落的是，李主任有大太太、二太太，她不过是个姨太太。旧上海，这本不是什么，可惜很快到了新社会，爱丽丝公寓里的姨太太王琦瑶就此开始了不明清白的市民生活。

　　李主任飞机失事后，王琦瑶躲进了坞桥的外婆家。这时候她遇到了阿二。坞桥少年阿二的初恋就发生在王琦瑶的身上，那份幼稚的甜蜜王琦瑶自然无法接受，但也不能说没有个“姐弟恋”。

　　接下来轮到了康明逊。他们的苟合有点孤男寡女的相互需要和温暖。麻将桌，下午茶，在惯常日子的消磨中，总要有人来填补，康明逊就这样做了王琦瑶的露水夫妻。怀了的孩子原本不打算要的，但在王琦瑶最后看来，没有这累赘也就再没有生活了。孩子是要了，但还要体面着活下去，怎么办？女人最后的本领拿出来——王琦瑶将计就计勾引混血青年萨沙和她上了床。强把孩子的名分塞给无辜的萨沙。

　　王琦瑶当然不是“恶之花”，但萨沙却是王琦瑶这一生惟一被侮辱的男人。萨沙年轻，当仁不让地享受个够，王琦瑶有恨，到也彻底地解放了自己，安慰自己说：萨沙只配享受这个！萨沙也不傻，在觉察出什么的时候，竟仗了年轻的威猛，故意地欺弄王琦瑶。

　　分娩的时候，程先生出现了。程先生这时候的出现恰在一位女人身心都流血的档口。头疼脑热，灶火床前，多亏了程先生的照应。可彼此心里都明白，世间事也真有个咫尺天涯，如《红楼梦》里所说：“纵使齐眉举案，到底意难平！”

　　电影里，导演把程先生的命留到了最后，小说里，程先生竟是个捱不住——文革一开始，自杀了。

　　王琦瑶的最后一个男人是“老克腊”。到1986年，王琦瑶该是50多岁的女人了，从改革开放到1986年，王琦瑶的旧梦苏醒过来，这旧梦正是“老克腊”的新时髦。王琦瑶残存的风韵不死心，抵不过“老克腊”挤进门缝，弄出一段诡异的“母子恋”。对王琦瑶来说，记忆与时代以这样的奇情别恋而重叠，但是，毕竟枯木逢春，生不如死了。“老克腊”不过是王琦瑶生命里的最后稻草，抓也抓不住，还引来个觊觎她钱财的长脚男人，然后碧落黄泉。

　　这是多么残绝的命运。然而王安亿却不露声色地把这位上海女人包裹在华丽的城市外衣下。阁楼的鸽群，弄堂的流言，开麦拉，片厂，时髦，摩登，爱丽丝公寓，直到后来的老克腊，奢华的上海几十年来就是没有给王琦瑶一个安稳日子。而王琦瑶，一生却都是在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她的梳妆匣子，修剪着她的旗袍，支撑着她饭桌上的精致，在即使最逼迫的日子里捍卫着她做人的体面。

　　这个一生都讲究，有些旧底子的上海女人也许从来没有拷问过上海，更别说拷问过时代。她不会去追问，她甚至要去装点。而实质上，上海慷慨沉浮的繁荣盛景中，她什么也没有。她甚至不晓得，解放之后她其实已经死了，或者该死。她也不晓得，她的暮年风韵刚一露头，就被汹涌的新潮流捂死了。

　　那么，上海不好吗？当然不是。不仅如此，上海人还是最瞧不起慷慨悲歌的。弄堂里不大计较什么风云鼓荡，正像王安亿所说：“上海弄堂里的做人，是悉心悉意，全神贯注的做人……不想创造历史，只想创造自己的，没有大志气，却用尽了实力的那种。”

　　你看，王琦瑶就是这样，扎扎实实地完成了自己的命运。

　　所以，上海的什么时代洪流，不过是缝隙里千万个不屈的市民的命。这命就是人的七情六欲，贴心的暖，有肌肤之亲。时代什么的，不过是个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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